当专业权力在手

专业，专家

很多人一生都在追求成名成家，从事“师”的职业，如律师、医师、会计师、教师、建筑师等等。今天又有许多金融从业人员正在前仆后继奋斗成为“金融理财师”。这些“师”的行当就是一种“专业（Profession）”，而从事这些专业工作的人即为“专业人士（Professionals）。一个专业的构成包括：深奥的知识体系；最低的教育水平；利他主义——乐于助人的精神境界；道德标准。要想成为专业人士，必须首先取得“专业资格”，即达到了从事该专业工作的最低专业能力。

许多朋友在向我咨询小孩的教育问题时经常问到的是学什么“专业”好？我一般会反问“你衡量专业好坏的标准是什么？”多数人的回答是“好找工作”、“挣钱多”。如果再问，会听到“稳定”，“轻松体面”，“最好在大城市”等等。基本上，“躺着”就能挣钱的职业就是“好专业”。那么专业人士从事的专业工作是不是可以真的“躺着挣钱”呢？

所有“专业”都是人们日常生活活动中所必需但却无形的专门知识、技能和服务。典型的专业如法律、医疗、宗教、新闻、教育、护理和建筑学等，它们的一个共同特点是没有标准答案和统一标准，只是为人们的某些特殊需求提供解答。专业人士从事专业工作的过程即为行使专业权力的过程。

所谓“专家”是指那些在取得了专业资格后，从事了多年专业工作，表现突出（专业能力强，经验丰富，道德水平高) 的专业人士。成为“专家”，首先要有专业能力，取得专业资格，但更重要的是要在从事专业工作的过程中不滥用专业权力，承担专业责任，有较强的道德判断力，因此，成为专家的专业人士一定是成功、有专业信誉、可以信赖和受社会尊敬的。

权力本质

一年前我与专业权力进行了一次较量。

我的父亲在参加体检时发现了一个肠胃间质瘤（恶性肿瘤的一种）。医生们通过各种检查和会诊，认为肿瘤系早期发现，建议立即进行手术切除治疗，并要求病人家属签字同意。由于当时我身在国外，觉得突然，有些犹豫。通过咨询各方面的专家和Google查询，发现这种肿瘤术后复发率高达85%。而父亲的肿瘤现在发现了但看起来还很“老实”，既没有扩散，也没有扩散倾向。我怀疑它是不是已经在那儿几年甚至十几年了，只不过没发现而已。考虑到父亲快80岁了，手术风险很大，我决定暂时不做手术，先观察一段时间。

由于我一再坚持，医生的专业权力始终未能奏效。这时他们动用了另外一项权力——要求我签署“病人家属拒绝治疗”意见并签字，这样他们就推卸了责任。将近一年过去了，父亲目前的状况还很好，经检查，肿瘤也没有扩散的倾向。

美国社会学家丹尼斯•朗在其著作《权力论》中提出，“权力是对他人产生预期效果的能力”。如前所述，医生习惯将自身判断和预期加诸病人，且在通常情况下都可以实现，这实质上就是一种专业权力。

与传统的行政权力相比，专业权力更像是把“软刀子”。医生治疗病人，律师为嫌疑人辩护，表面上只是一种简单交易，权力在行使的过程中，至少一方（有时甚至是双方）没有防备，或是认为理所当然。如病人去找医生看病时，病人已经是弱者，在医生面前无知，无助，需要帮助。因此专业权力有时比行政权力更通行无阻，比如大部分人都对医生言听计从，甚至任人宰割。

另一方面，专业权力时常会受到行政权力的侵占和打压。“学而优则仕”之所以存在，说明体制上仍然认为行政权力比专业权力更大、更重要，“专业”问题最后还是须要由“领导”拍板。然而专家成为“领导”之后，专业能力一般都会退化，一方面高强度的行政工作很难让他们再有时间和精力从事专业工作，另一方面，由于潜在的利益冲突的存在，他们很容易丧失对专业人士来说非常重要的独立性，即独立的道德判断力。而独立的专业人格是专业人士的立身之本，西方大学里的终身教授制度就是为了保护这种专业权力和人格——不能因为学术观点不同而被解雇。

专业人士有时要为自己的独立判断付出代价，因为市场的非理性可能会对其专业素质进行不公正的定价，进而侵害专业权力。一个真实的故事是，美国的一个基金经理在非理性繁荣期间选择了尽量出仓，但由于非理性还在延续，那一年他损失很多。下一年情况依旧，但他坚持“我是对的”，结果被炒鱿鱼了。到了第三年，市场泡沫破裂，这个时候人们想起了他。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中国当前有许多专业人士滥用专业权力的倾向，有些已经造成了严重后果。医生应该以自己的专业能力为病人排忧解难，但也可以在病人无知的情况下，违背专业精神，利用“知识”“技能”欺骗病人甚至杀死病人。其他诸如“会计师做假帐”，“律师吃完被告吃原告”，“理财师财越理越少”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专业人士属于中产阶级和社会的中坚力量，是社会的道德典范和可以信赖和依托的对象，因此，如果一个社会的专业人士发生了大面积的堕落和失去诚信，那么这个社会就会失去稳定的基础，继而会产生大的动荡。

因此专业权力一定要有道德标准来约束和限制，如增加“犯罪成本”（终身行业免入、吊销执照、高罚金等），信息透明和披露，舆论和社会监督，维权机构的专业咨询（如消费者协会等）。在目前公众监督和司法相对缺位的情况下，限制和约束专业权力最有效的手段是自律和监管，包括严格的认证制度，行业协会和监管部门要求和监督。

作为专业人士一族的新贵，中国的理财师们或许和其客户一样，并未发觉自己手中的专业权力。其中原因非常复杂。

首先，理财师的专业素养还未为人了解。在中国，理财的专业权力相对容易获得。有时仅凭一本烫金证书，便可居其位而行其权。一些非专业认证机构趁机鱼目混珠，大肆将权力赋予可能本不具备理财资格的人，造成资格认证及理财市场的混乱。这使得理财师专业权力的根本——专业知识体系大打折扣。

其次，理财师咨询服务仍处于新兴阶段，既没有经法律途径获得强制性地位，也没有造成足够大的伤害引起警示，其专业权力本质并未明朗化。再加上“挣钱”的诱惑，客户往往如飞蛾扑火，将财富管理权拱手送上。

再次，理财师专业权力的发挥受到监管缺失、法律环境不完善、利益冲突等因素的阻碍。这其中，行政权力干预和市场不成熟的影响最为明显。

理财师通过努力获得了理财专业知识，并从事相应工作，意味着初步具备了专业人士应该具有的素质。这是值得鼓励的。但同时，大部分人对专业权力的认识仅限于知识和教育水平，精神与道德层面没有充分意识到，或者在有利益冲突的时候选择性地忽视了。

当权力在手，理财师们应该透彻思考的一个问题是，权力的目的何在？专业的初衷在于提升整个社会的健康和幸福，因此，专业工作一定不是仅以盈利为目的的。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专业权力的根本目的是为了保护对手，而非支配对手。缺少了帮助客户的利他精神以及起码的社会道德，专业权力就是不完整的，并且有可能走向天平彼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