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七年前,我曾去小兴安岭采访,写过一篇报告文学,名为《大森林的回声》,曾受到读者的喜爱和已故作家刘白羽先生的赞赏。那篇是对政治清明的呼唤,也是对执政为民的领导者的咏赞。时过境迁,那时的期望,已变成了现实。大森林一片朗天明日,山上山下更是郁郁葱葱。
这次重上小兴安岭,再进大森林,我要倾听来自大森林的天籁之声。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在一篇名为《树木》的文章中说:“树木是神物。谁能同它们交谈,谁能倾听它们的语言,谁就能获悉真理。它们不宣讲学说,它们不注意细枝末节,只宣讲生命的原始法则。”
也许,到小兴安岭倾听大森林语言的最好去处,就是上甘岭林业局的溪水国家森林公园了。那是一处森林的王国,在1684公顷的山间林地里有614种植物自由生长,其中小兴安岭特有的树种就有20余种,它们像参加选美的少女,在这绿色大舞台上尽情展示自己的姿容。初识森林者看到的只是一片苍茫翠绿,其实林中的树是有规律有层次地生长的。高入云天的是顶级的红松原始林,下一个层次的是针阔叶的混交林,针叶如冷杉、落叶松,阔叶如桦树、枫树、槭树、水曲柳、胡桃楸、黄菠萝等,再低一个层次的是灌木丛,点缀其间的有毛榛子、珍珠梅、刺嫩芽、绣线菊、刺五加、兴安杜鹃等,再下就是林间湿地了,上面滋长着各种叫不上名的野花野草和多种菌类。在这温暖湿润的空间里,各种树木、植物互助依存,形成系统,组成生存的链条,共生共荣。现在我理解了,那进城的大树如离水的鱼离秧的瓜,要想活是很难的。
入园先上桥,那是一座高架的木吊桥,修桥不修路,是怕破坏生态。那山谷里生长着大树的子孙,它们像一群嘻闹的孩子,手脚相缠,耳鬓厮磨。它们是红松的孙子、杉树的儿子、桦树的女儿,也许还有槭树、枫树、杨树、柳树等阔叶林的三亲六故和叫不出名的灌木丛的兄弟们。它们都很年轻,身腰细弱;它们都很风流,与山里的野花勾肩搭臂。它们中也有长者,一种叫蹄盖蕨的绿色植物是和恐龙一个岁数,只是长得很青春,其嫩芽是可入食的“猴腿”。我们从桥下轻轻走过,生怕打扰它们的浪漫。人类应该学会尊重和爱护同是生命体的植物和动物。我们不过就是高级一点的灵长类动物而已。
下吊桥沿石板小路前行,又入“将军门”———那是由一棵年过五百余年的大红松和它的老伴,大约也有五百多年树龄的柞树相互支撑,搭起的一座拱门。当年狂风暴雨中它们的一个忘情的拥抱,便成就了大森林中一处经典的景观。红松是这兴安岭的长子,以其身材的挺拔壮美,枝叶的苍翠如云,质地的细密优良,成为森林中的美男子和杰材。但是它成熟晚,碗口粗的一棵红松成材要长到一二百年。为我们导游的马辉姑娘(她优良的职业精神和素质令人喜爱)让我们看林中的一棵一米多高的孱弱的小树,那是一棵已长了十年的红松,每年只长五六厘米的一节,三十年后才长得快一些。那小树五棵小针叶一丛,也叫五叶松。红松是小兴安岭的骄傲,因为它的珍贵;也因其珍贵,却越来越少了。历史上它遭到过两次“屠杀”,一次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入侵东北的日本强盗,对小兴安岭的红松林进行了“剃光头”似的掠夺;再一次就是我们自己的“善意”屠杀,上个世纪的五六十年代,为了满足社会主义建设的需要,我们对红松进行了过量的采伐。有人计算过,那些年从小兴安岭林区拉出木材的火车能绕地球若干圈!这是大森林的光荣,也是大森林的悲伤!
真是令人欣慰,伊春市政府已下达命令:小兴安岭不能再采伐一棵红松树了!怀着对红松的怜爱和深深的敬意,我瞻仰了这园中的那棵“万寿松”,它身高38米,与云天相接;它胸围需两人环抱,尚手难相连。据专家测算,它树龄有634年!它是这片林中的树王,我顺着它粗壮挺秀的身躯向上仰望,敬畏之情油然而生。更让人欣喜的是,我还在园中看到了那望不到边际的红松的苗圃,那一片有50年树龄的年轻一代的红松,是大森林的希望,如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
接着小马辉又领我们去看“国策树”,只见一高大红松一干分三杈,两大枝夹一小枝,如一家三口人团团围坐,十分亲和。小马说这树又称“吉祥三宝”。聪明乐观的山里人,为每一棵他们珍爱的树都起了一个好名,寄托自己对大森林万古长青的祝愿。“青松哟,是小兴安岭的旺族;小兴安岭哟,是青松的故土。咱们小兴安岭的人啊,与青松亲如手足!”咏唱了四十多年的郭小川的诗,是大山里人的心声。
我又沿路攀登,看路旁树林如排队受阅的士兵。身材笔直的红松和冷杉如男兵,威武刚扬;婷婷玉立的白桦和青杨如女兵,英姿飒爽。那随风摇摆的水曲柳、婀娜多姿又香气扑鼻的抱马子丁香,也许是文艺兵吧!浪漫的作家只看到大森林的美学功能,而在科学家眼里一棵树就是一部制氧机和加湿器。通常1公顷阔叶树林,在生长季节每天可以吸收1吨二氧化碳,放出570公斤氧气!1公顷的阔叶林,在夏季能蒸腾2500吨水,相当于一个同等面积的水库的蒸发量!你想,这浩荡的小兴安岭的大森林能制造出多少氧气和水分,它们是大地和人类之母,它们滋养了三江平原和那里生长的人,让那片土地总是五谷丰登人丁兴旺!
领略树的风采,再登上数十米的观光塔,来一个登高望远,观林兴叹。只见云海之下小兴安岭奇峰兀立,如万马奔涌。峰峦之间,风起云飞,林涛如海浪起伏。此刻耳边声浪如潮涌,惊天动地,那是大山的呼喊,那是大森林的呼喊!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听懂了,那是大山的语言,那是大森林的语言。只有一个字,那就是“爱”,爱我大森林,爱我大自然!站在云天与大森林的相汇之处,人们都会说,懂了懂了,爱大森林,爱大自然就是爱我们自己,保护它们也是保护自己!这也许是我们付出许多代价,才明白的一个最简单的“生命的原始法则”。
其实能听懂大森林语言的人很多,比如我们的国家主席刘少奇,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他曾冒着风雨来到小兴安岭,来看大森林,来慰问林区的建设者,他告诉人们要保护青山永续利用。还有第一个红松之城伊春市的创建者老书记曲长川,当年他带领这个城市最初的市民种下的树已经成林,他就安睡在那林中。还有用自己种下的数万棵树木证明自己不仅是伐树英雄更是种树模范的老英雄马永顺。也许还有最早向中央反映林区“两危(资源危急、经济危困)”的市委书记杨光洪,他是我《大森林的回声》的主人公……我有幸见了这片大森林的最高领导者,那个16岁就当林业工人,和大森林朝夕相处了三十七年的市委书记,他竟把能反映政绩的二十多个招商引资项目断然停下来,因为它们可能影响大森林的纯洁和美丽!还有那位几十次跑北京,千辛万苦、千言万语、千方百计,争取林权改革的年轻市长。每当说起林区的改革,每当说起改革的变化,他们总是滔滔不绝,激情四射,又热泪盈眶。我理解他们在乌马河林管所敲响林权改革第一锤的目的,是让每一个工人来当大森林的主人,让他们把每棵树都当自己的子女,用生命去保护和养育它!有这样能听懂大森林语言的知音,何愁大森林不春天永驻,千秋万古,给天下造福!
一路走来,与大森林对话并倾听它们的语言,让我驻足良久的是那座悬在山岩上的“将军亭”。1936年春天,时任北满抗日联军总政治部主任的李兆麟将军曾在此处召开一次会议,几天后他指挥战友在不远处的“老钱柜”打了一个振奋了东北抗日民众的胜仗。此刻我的耳边回响着将军就在这片大森林和他的战友创作的《露营歌》:
铁岭绝岩,林木丛生,暴雨狂风,荒原水畔战马鸣。围火齐团结,普照满天红。同志们,锐志哪怕松江晚浪生。起来哟,果敢冲锋。逐日寇,复东北,天破晓,光华万丈涌。
正是抗联的英雄们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为我们后代保护了这片大森林,保护了祖国的大好河山。有人统计过,在整个抗日战争中牺牲最大死亡最多的就是东北的抗联了。当年在饥寒交迫中,走出大森林的只是少数人。但是他们气冲霄汉的歌声永远回荡在这大山中。
其实,现在的林业工人为了保护好这片大森林也在付出巨大的代价。当年上甘岭林业局最高的采伐量是每年70万立方米,现在为了实施“天保工程”,采伐量已减少到每年2万立方米了。尽管国家给了他们许多优惠政策,但林区工人的收入是很低的。我采访了一个在林区当了35年工人的上海知青乐新华,他的月工资调整后每月只有500元,这之前,只有200多元。也许就是因为贫困,他六岁的小女儿失掉了抢救的机会,而永远躺在了大山中。每年春天,她的坟头静静地开着灿烂的兴安杜鹃。
为保护大森林献完青春献终身,献完终身献子孙的山里人,也像为山河流血牺牲的老抗联一样,让人尊重!这也是我听懂的大森林的语言。
(黑龙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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